【隨緣家書大長篇】 多倫多大學香港圖書館學習手記：私人圖書館要走下去，應該是這樣的

早前到多倫多，除了探朋友，主要目的其實是到多倫多大學的香港圖書館朝聖，並拜訪負責的劉館長，對自己的私人圖書典藏館的未來方向，非常有啟發。劉館長是有心人，本來在中文大學的圖書館工作，所以也是舊同事，近年因緣際會到了多倫多，加上多倫多大學多年前已得到基金贊助香港館，令當地成了《港區國安法》之後，全球最大的境外香港資料庫，功德無量。

不少圖書館長有門戶之見，劉館長剛好相反，知道大學、政府這類官僚體制的局限，坦言自己也只是過客，很鼓勵我們成立私人圖書館，認為香港的珍貴圖書、文獻必須分散在不同人手中，「不要把所有放在同一個籃子」，才可以避免出現任何意外時「攬炒」。是的，世道無常，政府政策改變（美國政府現在就是政策突變）、校方削減資源、又或下一任領導不再對議題感興趣、甚或戰亂政變諸如此類，誰能預料？

我經常和同事說：到了這個年紀、在這個年代，如果還有一絲一毫的競爭心態，就是最愚蠢的人。私人圖書館的責任，正是補足大學圖書館的不足，需要從創辦人的私人專長、經歷、視野入手，才會有公共地方缺乏的溫度，與及某些範疇獨一無二的收藏。得到劉館長的鼓勵，我有把握只要像現在那樣每天採購、每天收集那樣持之以恆，雖然經費不及大學之萬一，也有信心五年內到達足以和大學合作的規模，起碼不應該遙不可及。

是的，私人圖書館需要溫度。我很希望在以下幾方面盡力發展：

1. 「國際的香港」，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的研究範疇，早就有一些冷僻藏品。還有自己的有關著作，有時候也有「配套」，例如我有好幾篇比較香港和西藏的學術論文，放在達賴喇嘛披在我身上的哈達旁邊，起碼我個人覺得很珍貴。比較可惜的是昔日不同國家的駐港領事館和我有不少往來，但正因為太平常，文件大多沒有保留，唯有盡力從不同地方嘗試搶救。記得小時候集郵，也有從信封、信紙重構歷史的習慣，例如我有一封1934年香港輔政司修頓夫人的親筆信，本來這類物件只是放在一旁，現在就會用框展示出來，再讓同時整理其他故事。

2. 左中右平行時空並存的香港，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的家庭背景。雖然家人習慣甚麼都斷捨離，但留下來的、還有各自圈子的前輩，始終可以找到前人未見之事；而且，我也很希望把這些左中右、大中華或本土，都可以接連到香港的國際一面。例如《大公報》，除了很辛苦找回那份很少人知道、早已結業的英文版，我也很推介1949年被中共「奪舍」前的「真大公報」來收藏，雖然報頭標記一樣，原裝正版卻多了一個法文名「L'Impartial」，相信今人難以想像吧。就像收藏長毛的作品，也應該連同香港的托派出版物、乃至昔日蘇聯在香港的大外宣並列；近年香港年輕本土派的作品，由《香港民族論》到《香港獨立論》我都收藏了不少，其實不少內容都是深受台灣吳叡人教授、韓裔史書美教授等人的影響，又必須平衡閱讀。單是收集、策展方式，已經是一趟國際旅程。

3. 然而最有溫度去反映政治的藏品，始終是衣食住行。那些幾十年前舊香港的暖水壺、月餅盒、襟章等等，還有各種各樣流行文學、馬經狗經、玄學碟仙、音樂體育、鴉片菸盒、成人雜誌，其實全部都有香港國際關係隱藏在內。新一代其實真的不怎麼看書，as we all know，那怎樣可以吸引他們對圖書館感興趣？自然需要更多實物。這是大英博物館《看得見的世界史》、台灣朋友仿效製作《看得見的台灣史》的源頭，也令我們花了更多時間，尋找《看得見的香港史》足以令人驚喜的舊物。

4. 最後，舊書的作者雖然可能已經仙遊，但其實作為藏家、策展人，也依然可以繼續和他們對話。很多舊書的第二版、第三版，只要有另一批人寫序，代表另一個時空，訊息已經截然不同；有時候，有些人會在書的封頁題字，除了簽名，還會寫一段文字，訊息含量更大，通常都是無價寶。所以，我又努力收集了一個 autographed collection，不純粹是為了有名人作者簽名去打卡，而是更希望這些人的真跡墨寶，可以說出更多隱藏故事。例如我有一本社民連的書籍，齊集鬧翻之前的全體領導層簽名，一切盡在不言中；有一本林振強的《又喊又笑》，由他的姐姐林燕妮手寫了一段推介，讓友人學習林振強病中的堅毅精神，令一本笑話集即時加添了層次。再如我也有本來零收藏價值的屈小姐著作，但因為有另一位前輩在其上寫了一整頁給我的信，反而又變得充滿歷史感。

雖然這個 project 佔用我的時間和資源已經遠超第一天所想，但我還是覺得很值得的。但願大家的想法，都和我一樣；如果可以力所能及地支持我們的工作，加入做圖書館會員或捐出書籍文物，自當銘感於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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