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啊～今天也是一成不变。」
　我走在河川旁的狭窄步道上，风轻轻吹拂着刚冒出的新芽，发出沙沙声响。水面缓慢流动，脚边偶尔会掉落白色的羽毛。天空只有薄云般的云朵缓缓扩散。
　春野巧的自言自语，仿佛化作景色的一部分，没有目的地，在空中消散。
　这些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。无论是家人、朋友还是老师，都没有地方可以宣泄这些真心话。
　我在班上属于「比较不起眼的类型」——但也不是阳光角色，我自认自己没有脱离阴暗角色到那种地步。
　最近我终于发现，这种不上不下的定位最麻烦。
　阳光角色。在教室的中心，聊着没营养的话题聊个没完的足球社、篮球社的那些家伙。偶尔有人把话题抛给我，我就会随口附和。虽然不会觉得无聊，但我知道自己只是在「配合场面」。
　灵魂重了三公克左右。累得要命。
　相反地，阴角则是在教室的窗边或角落，看厚重的文库本、玩手游，或是戴着耳机听音乐。他们的世界以独特的规则及浓度运作，几乎没有能让人加入的空间。
　就算有人跟他们聊动画的话题，顶多只能提到在串流平台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人气作品。
　下一瞬间，对方就会开始聊「作画监督是××，这里的分镜好像是致敬△△哦」，或是声优的出道年、喜欢的Vtuber首次直播的小故事，以及工商合作的内幕。
　我只能在心中碎碎念「那已经是专家了吧」。
「啊，这样啊，你真了解。」
　我只能回以旁观者干枯的感想。
　我有说话的对象，也不愁没人陪吃午餐。社团活动虽然不到幽灵社员的程度，但也不算热心参与。
　至于能称得上朋友的人，嗯，有是有。
　可是，没有能让我抬头挺胸称之为「挚友」的对象。全都不深。
　广而浅。就像只踩着脚，啪沙啪沙地在人际关系的大海中涉水而行。
　一阵更强的风吹过，河面波光粼粼。一对女学生有说有笑地从步道另一头走来。
　她们穿着同一所学校的制服，但我没见过。一个短发，看起来很活泼；另一个甩着马尾，笑得有些腼腆。
　我的视线，无意识地被马尾女孩吸引过去。
　裙摆被风吹起，白皙的大腿和更深处的部位一瞬间被阳光照耀。纤细的指尖慌张地压住裙摆。几根头发因为汗水而粘在脖子上，看起来莫名性感。
　擦身而过时，我听见马尾女孩对旁边的朋友低声说：
「……好恶心。」
　我反射性地加快脚步。
　她们的笑声从背后逐渐远去。我快步踩着柏油路，自嘲地低喃：
「啊，今天果然也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』。」

　＊＊＊

「咦，真帆呢？去厕所吗……啊，嗨，巧～！」
　巧一回头，就看见神野沙利奈站在那里。明亮的褐色短发，在教室的光线照耀下闪闪发亮。由于一年级时也同班，她会随口搭话是很自然的事。
　她似乎有事找好友长川真帆。
「真帆她去厕所了……所以，你找我有什么事？」
「打发时间！在真帆回来之前，说点有趣的事吧～我们班上的话题都快聊完了，大家都快聊死啦！」
　沙利奈轻轻坐在巧的桌角，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。巧虽然觉得她有点烦，但还是想起昨天发生的事。
「嗯……那好吧，如果你不介意我说的是一个超级无聊、而且可能会让人有点退缩的故事的话。」
「喔，来了来了！会不会退缩这种事，听完再判断就好。快说快说！」
「昨天啊，我回家时走在河滨的步道上。然后，有两名女生从前面走过来。然后，那个……」
「嗯嗯，然后呢？」
　沙利奈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「……刚好有阵风吹过来。其中一个人的裙子，就这样轻飘飘地……」
「哈！你一定看得目不转睛吧！反正一定是在心里膜拜对方，还说了『谢谢』对吧！」
「不是不是！那是不可抗力！不过，嗯，一瞬间……嗯，看到了。」
　他放弃挣扎般点点头后，沙利奈一副「就等你这句话」的态度探出身体。
「诚实是件好事！那么，是怎样的人？颜色和花样之类的，通通老实说出来！」
「就说我不记得了！……只是，总觉得，是超普通的深蓝色……边边有蕾丝……啊，糟糕，我为什么会讲这种事！」
　看着不小心说溜嘴的巧，沙利奈捧腹大笑。
「唔哇，记得超清楚的嘛！细节完美！观察力惊人！深蓝色加蕾丝，是最难评论的类型！」
　巧一边斜眼看着大笑的沙利奈，一边耸肩叹气。
「不，这不重要啦。结果，那个女生在擦身而过时说了『恶心』。老实说，这样有点太具攻击性了吧？『穿走动时会露出内裤的是你们吧』。而且短裙是

自己选的。」
「唔哇，出现了出现了！男生的『既然这样就别穿理论』！」
　沙利奈夸张地挥手。
「话是这么说，但女生就是想把裙子弄短啊。这样既时髦，又能把腿衬托得更美，我可没说要露内裤给大家看，真可惜！」
「是是是，不过你明明是把时髦摆在第一，风一吹起来却骂人家『恶心』，这样对吗？看的人也是受害者吧。明明是不可抗力，为什么马上就被当成罪犯？」
　沙利奈立刻用手指着巧，咧嘴一笑。
「不不不，女生都知道男生都会在脑内截图。你们应该很感谢我们吧？」
「要说没感谢是骗人的，不过至少等我们走掉再骂『恶心』吧。在旁边说会让我受到很大的伤害。」
「是说，那个啊，那种时候只要骂一句『恶心』，就能淡化自己的羞耻感哦。女生意外地很拼命在控制伤害！所以你别在意。」
　听到这句话，我感觉心中的烦闷感好像变淡了。
「总觉得听到你这么说，心情轻松多了。不过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欸，我该不会是巧的心理谘商师定位吧？如果接下来变成抱怨大会的套路，不请我吃点什么真的不划算耶。」
　她轻浮的态度让我不禁皱起眉头。
「等一下，我不记得有拜托你心理辅导。话说回来，沙利奈你才是要我『讲点有趣的事』，结果我讲了自己受到精神创伤的体验，你还大笑一场，最后还用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』一句话总结。这样还要我请客，哪有这种道理？」
　沙利奈一边嘻嘻笑着，一边再次坐到桌角上。那一瞬间，制服的裙子稍微往上滑，露出了白皙光滑的大腿。
　看到巧慌忙移开视线，她咧嘴一笑。
「你刚才移开视线了！昨天那件事果然造成你的心理创伤了嘛！真可爱～」
「我才没有移开视线，而且从我的角度根本看不到。」
　就在这时，教室的后门打开了。
「啊，沙利奈来了。抱歉，等很久了吗？」
　沙利奈的女性友人——长谷川真帆从厕所回来，带着爽朗的笑容走进教室。
「你、你回来啦，真帆！不会，完全没等多久。来，这是数学课本，谢谢你借给我。真的帮了大忙。」
　沙利奈把手上的数学课本递给真帆。
「不客气。所以你们在聊什么？感觉聊得很热烈。」
　真帆感到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两人。
「嗯？哦，我们在聊巧的露内裤被害谈，还有伴随而来的心理创伤！」
　沙利奈轻快地爆料，真帆说着「咦～什么跟什么啊」，嘻嘻笑了起来。
「你别到处乱讲啦……」

　＊＊＊

「所以，我不是跟你说没关系了吗？」
　做完扫除工作，我为了拿忘记的东西而返回教室的途中，在校舍的转角听见了声音。
　是熟悉的声音。是神野沙利奈。
「沙利奈，你居然会说这种话……我们不是进展得很顺利吗？」
　是男生的声音。虽然不认识，但听起来有点甜腻，而且散发出一股麻烦的气息。
　糟糕，我心想。这是不能踏入的领域。我明明想转身离开，但不知为何，双脚却像被水泥固定住一样动弹不得。
　虽然我无意偷听，但转角处传来的对话还是传入了我的耳中。
「进展顺利吗？开什么玩笑，我可是知道你之前还跟其他女生去唱卡拉OK，而且你根本就没打算隐瞒。」
　沙利奈的声音跟白天的轻快完全不同，听起来像是很疲惫，又像是放弃了。
「那是误会啦。是朋友，我只是跟朋友去唱卡拉OK而已。你疑心病这么重，老实说很烦人耶。」
「什么疑心病……我可是听到你对别人说『沙利奈虽然有趣，但偶尔很烦』哦。」
「那是……开玩笑的吧。你就是有这种地方。该说是不会看气氛吗？」
「不会看气氛……这样啊，原来你是这么想的。」
　沙利奈的声音变得更小了。那声音虚弱到无法想象是平时充满活力的她。
「我不是在说你坏话。只是，希望你可以再成熟一点。你总是很孩子气。」
「孩子气……嗯，或许是吧。抱歉。」
　这家伙是怎样？
　我在心中咂嘴。沙利奈哪里孩子气了？竟然用这种方式形容她的开朗和坦率。
「所以，下次再静下心来聊聊吧。你也太情绪化了。」
「情绪化……嗯，我知道了。不过，已经够了。我累了。」
「沙利奈？」
「辛苦了。我好像不适合做这种事。拜拜。」
　脚步声逐渐接近。我立刻试图溜进附近楼梯的阴影处。
　但是来不及了。
　我跟转过转角的沙利奈正面四目相接。
　她像是吓一跳般瞪大眼睛，呆站在原地。微微低着的脸上，看起来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。平常那种闪闪发亮的表情消失无踪。
　尴尬的沉默沉重地压在走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