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」
「……」
　先开口的人是沙利奈。她硬是挤出僵硬的笑容。
「啊，哈哈……巧……你听到了？」
　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「……抱歉。我听到了。」
　我只能老实说出来。现在的气氛不适合说谎。
「这样啊……糟透了。」
　沙利奈这么低喃，然后别过脸低下头。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，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。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安慰的话语。
　转角处传来男人的咂舌声，接着脚步声逐渐远去。即使听到这些，沙利奈也一动也不动。
　该怎么办才好？应该向她搭话吗？还是默默离开才是温柔的表现呢？
　她白天的玩笑话闪过我的脑海。
『我是巧的心灵咨询师吗？』
　别说傻话了。现在的情况根本相反吧。
　我思考着，朝她走近一步。
「……我说啊。」
　沙利奈的肩膀猛然一颤。
「该怎么说呢……那家伙真没眼光。」
　我脱口而出的话语率直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　沙利奈缓缓抬起头来。她那双大眼睛泛着泪光，感觉随时都会落下泪水。
「……啥？」
「呃，所以说……会说沙利奈『烦』或『幼稚』的人，根本没眼光。我觉得……你这样很有趣。」
　说到这里，巧才意识到自己说了非常难为情的话。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脸正在发烫。
　沙利奈先是愣愣地注视着巧，不久，一滴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。
「……这算什么？」
「呃，抱歉！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！」
「……没关系。」
　她摇摇头，用制服的袖子粗鲁地擦掉眼泪。
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　那是勉强才能听见的微弱声音。
　然后，她的肩膀看起来突然放松了。
「……总觉得肚子饿了。」
　这句突如其来的话，让我大吃一惊。
「咦？」
「今天聊的事情，消耗了我不少热量……我说，巧。」
　她的眼睛还有点红，但脸上已经浮现和白天一样的恶作剧笑容，抬头看着我。
「我可以跟你收咨询费吗？」
　我被她态度转变之快吓了一跳，但总觉得有点放心。

　＊＊＊

　车站前的甜甜圈店，即使是放学时间也依然热闹。时尚的玻璃柜里，整齐排列着各种各样的甜甜圈。巧和沙利奈坐在外面的露天座位。
「你要吃什么？有各种季节限定的口味哦。」
　沙利奈盯着玻璃柜。她的浏海微妙地翘起，完全看不出刚才哭过的痕迹。
「不，绝对好吃。尤其是这个——香草糖浆的。我第一次吃的时候，感动到都笑出来了。」
「咦——可是这个——草莓奶油淋上巧克力喷泉的，不是超可爱的吗？就拍IG照的话，应该选这个吧。」
　沙利奈手拿夹子，正要把那个『草莓奶油＆巧克力喷泉』的甜甜圈放到托盘上时，巧插嘴道：
「不，等一下，你完全是因为外观才推荐那个的吧。要选的话，绝对是香草糖浆。说起来，巧克力喷泉只是看起来色彩缤纷，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突出。」
「你好啰唆哦～你这种莫名现实的理论家性格，我好讨厌……那，香草和草莓都来一个好了。反正巧要请客。」
　我们在店内的双人桌面对面坐下。两人都笼罩在砂糖的香气中，面对托盘上的甜甜圈，度过一段稍微安静的时间。
「然后啊，那家伙绝对劈腿了。虽然说去唱卡拉OK，但根本就是联谊。而且他最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。回复LINE也都是『了解』或『再见』，已读不回也很常见！」
　沙利奈劈哩啪啦地这么说着，同时先张大嘴巴咬下草莓奶油甜甜圈。即使嘴角沾到奶油，她的语气也完全进入抱怨模式。
「男人啊，虽然自以为没被发现劈腿，但女人光看气氛就全都知道了。昨天晚上，我是不是应该传LINE说『你有其他女人对吧，给我老实说』呢……」
「那样只会让事情更加陷入泥沼吧。应该说，会劈腿的男人反正只会找借口。就算你讲道理，最后也只会被对方恼羞成怒地反击。」
「没错！而且他私底下说『沙利奈很有趣，但偶尔很烦人耶？』，我一旦感情用事，他就用『幼稚』来应付，真的搞不懂他！」
　草莓甜甜圈的断面，可以看见粘稠的粉红色奶油。沙利奈用叉子戳着奶油，同时忽然叹了口气。
「唉……结果这种时候能依靠的，只有甜食跟卡路里呢。身为女人这样真的好吗……啊，不过这个还满好吃的。」
　即使嘴角沾着奶油，她还是继续抱怨。我则是随便附和。接着沙利奈将叉子插进自己托盘上的香草焦糖。
　她将甜甜圈送入口中的瞬间，动作突然停了下来。
「…&hell

ip;咦？」
　原本就很大的眼睛，现在瞪得更大了。
「糟糕……这是什么……好吃到革命耶！」
　刚才的抱怨不知上哪去了，她兴奋地盯着甜甜圈。
「对吧？我就说了。」
　巧得意地说，她「嗯，嗯！」地用力点头，转眼间就吃光了自己的香草焦糖口味。然后，她趁势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盯着巧的甜甜圈。
「……也就是说，巧的那个也一样好吃对吧？」
「不，是一样的东西哦？」
　下个瞬间，沙利奈还来不及回答，就迅速地从桌子对面伸出了叉子。
「来，我吃一口！」
「啊！？喂，你不是才刚吃完自己的吗！」
　巧的制止毫无作用，香草焦糖的半块甜甜圈转眼间就消失在她的口中。她满足地眯起眼睛，一边咀嚼，一边毫无愧疚地笑了。
「嗯……太棒了。失恋的伤痛，就是要用美味的甜甜圈来覆盖。」
「覆盖个鬼！不要连我的份都吃掉！」
　巧认真抗议，她却随口应付：「是是是。」这次她用叉子刺向自己吃到一半的草莓奶油甜甜圈，递到巧的嘴边。
「给你。这是伤心少女送你的礼物。心怀感激地吃吧。」
「呃，那是吃一半的……」
　巧话还没说完，就败给她「来，啊——」的天真压力，只能乖乖张开嘴巴。草莓的甜美香气飘来，柔软的奶油在舌头上融化。
　好吃。虽然好吃，但现在不是品尝的时候。
　刚刚沙利奈用过的叉子，直到刚才都还在……
　不顾独自陷入混乱的巧，她一边说着「果然是香草呢～」，一边幸福地吃着原本属于巧的甜甜圈。
「欸，我们刚才看起来是不是超像情侣的？」
　沙利奈看着空托盘，突然这么说道。她恶作剧般眯起的眼睛，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，闪闪发光。
「吃了一半的甜甜圈『啊～』地喂食，还抢走对方推荐的口味……如果这是少女漫画，下一页绝对会开始交往吧。」
「……嗯，或许是吧。」
「对吧？……那么，我们要不要交往？」
　好轻浮。她的语气轻浮得不得了。简直就像在问「下次要吃哪种甜甜圈？」一样轻松，她说了不得了的话。
　尽管如此，我心中还是有某种东西梗着。
　卑鄙——大概就是这种心情。
　想对刚分手的女生伸出手的自己很卑鄙。
　顺着轻浮的气氛，开玩笑地模糊告白也很卑鄙。
　如果真的喜欢，明明只能正面进攻，我却连这都逃避了。
「就算被拒绝，我也只是顺势这么说」——感觉就像这样给自己保险，只有逊毙了的自己留在原地。
「我现在单身，而且我觉得自己算是『好货色』哦。首先，聊天很有趣这点很重要。而且，如你所见我的身材应该不差。胸部也算有料吧？手脚也偏长，走在一起应该不会丢脸才对。怎么样？」
　她打算用很有她风格的玩笑话，为今天这奇妙的展开作结。这时若能笑着回答「你在说什么啊」，就是一百分满分的正确答案。
　我脑中有个讨厌的自己，露出像在打如意算盘的表情。
　现在在我眼前的神野沙利奈，几个小时前才刚和男友分手。
　她或许因为伤心、寂寞，导致判断力变差。这样的她为了缓和气氛而开了个玩笑，我却一本正经地当真，这是多么卑鄙的行为。
　如果是能干的人或是故事里的英雄，应该会温柔地陪伴受伤的女主角，等待她自然地重新振作起来吧。
　但是，我想要这个女人。
　就算被当成逊咖人渣也无所谓。
　就算之后被轻蔑也没关系。
「……沙利奈，我们交往吧。」
　我认真的声音，颤抖得比想象中还要厉害。
　她愣愣地注视我几秒，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「唉……吓我一跳。我还以为巧是那种绝对会说『别在这种时候』，然后蒙混过去的类型呢。」
「嗯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。」
「这种气势不错呢。我很喜欢哦？」
　沙利奈把叉子咚一声放到托盘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用一副非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我。
「……好，OK。就这么决定了！」
「咦，这么干脆啊。」
「咦～那算什么？你还想要更『火熱濃稠套餐』吗？那我现在就给你超浓稠的怎么样？要我连呼『最喜欢巧了，最喜欢，我爱你』吗？啊哈哈，笑死我了～」
　她故意用手比出爱心，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，夸张地按住自己的胸部。
「话说啊，巧你明明喜欢这种气氛，却很胆小呢。喏，既然都顺着气氛交往了，之后也顺其自然看看吧？现在就来我家？反正我爸妈都不在。」
　她恶作剧似的眨眨眼，抓住巧的手腕拉了过来。
「……沙利奈，你偶尔会破坏力十足耶。」
「对吧？所以才有『当女朋友最强说』啊。」
　她加深笑意，拉起巧的手，准备带他前往下一个阶段。
　巧的心里对她的气势和距离感充满预感，心跳加速，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耸了耸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