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间　来杉绚①

　来杉绚喜欢从泳池底部仰望水面。
　室外泳池反射太阳的光芒，室内泳池反射天花板的灯光，闪闪发亮、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起来非常梦幻，让人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万花筒。
　远离周围的喧嚣也不错。在寂静的水底，那些让绚心烦的杂音无法混入。也能遮断烦人的男生视线。
　听不见别人的声音，感觉不到别人的视线，在这样的地方看着闪闪发光的水面，就会被一种世界只有自己一人的奇妙感觉包围。
　绚喜欢这种感觉，喜欢到想永远这样下去。
　但是，人类的身体无法在水中生存。继续潜水的话，会越来越呼吸困难。虽然对擅长潜水的绚来说还在容许范围内，但稍微考虑了一下后，她决定浮出水面。
　以前，我曾经潜水到接近极限，结果被误以为溺水，让担任顾问的女老师担心了。从那以后，我在学校的泳池都会提早结束潜水。
「噗哈！」
　绚从水面探出头，大口吸气，原本安静的周围立刻被喧闹声包围。
　回荡在室内泳池的游泳社吆喝声充满活力。在前几天举办的预选赛中，游泳社无论男女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，面对七月底的关东大赛，以及八月举办的全国大赛，社员们的士气直线上升。
　绚也是确定参加关东大赛的选手之一。
　但是，绚觉得自己无法融入周围的气氛。这不仅仅是今年，去年也是如此。绚只是喜欢游泳，几乎没有想游出好成绩或在大赛中获胜的欲望。
　她原本就是对任何事都不热衷的个性。虽然她绝不会偷懒不练习，也不会在大赛中放水，但无论输赢，她都只是淡淡地接受结果，不会感到高兴或懊悔，因此也有些学生在背后说她缺乏干劲。
　当然，也有学生不是这样。
「来杉学姐！」
　当绚从泳池里上来，用毛巾擦脸时，两名一年级的学妹一起走了过来。
　脸颊泛红，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绚。
「嗯，什么事？」
　绚冷淡地询问。绚自己也知道，自己那不苟言笑的冷漠表情和冷淡的说话方式，会给人冷淡的印象。
　但是，她也不想为了给周围的人留下好印象而装出笑脸。如果不喜欢这样的自己，那他们不靠近就好了。
　学妹们没有注意到绚的内心想法，一下子把脸凑近绚。
「上周的预选赛，你真的好厉害！」
「你的泳姿非常漂亮，我也想游得像你一样！」
「是、是吗，谢谢。」
　绚被对方的气势稍微吓到，点了点头。虽然绚的为人实在称不上好，但也没有坏到会冷淡对待没有恶意地仰慕自己的学妹。
　绚一边辛苦地应付着盛赞自己的学妹们，突然间，一个带刺的声音向绚她们投来。
「你们别在泳池边吵闹！不想练习的话就赶紧回去！」
　带着威压的鞭笞般的声音，让两个学妹吓得肩膀一颤。两人慌忙回头，只见游泳部的男顾问站在那里，双手叉腰，像是在夸耀自己晒得黝黑的身体。
　两人脸上浮现厌恶与畏惧的表情，说明了男子顾问在女子游泳社的评价。
　绚若无其事地站在两人与顾问之间，护着学妹们开口。
「我们只是稍微聊了一下。」
「稍微？那你们也太吵了吧。我讲过很多次了，游泳池的意外可是攸关性命的。练习也要有紧张感，我可是为了你们好才指导你们的哦？」
　面对男子顾问一副要卖人情似的，想把手搭在绚肩上的举动，绚迅速往后退开，躲开对方的手。
　然后表情不变地说。
「谢谢您的指导，以后我们会注意的。还有，如果您再想碰我，我会向教职员室报告性骚扰。」
「哼，最近的学生一有什么事就喊性骚扰，你们不知道有肢体接触这个词吗？」
　男子顾问烦躁地咂嘴，但看到绚完全不为所动，便用鼻子哼了一声。
「算了，以后别再吵吵闹闹地妨碍别人了。还有，这件事我会向你们的顾问北见老师报告的！」
　说完，男子顾问就大步大步地离开了。
　判断彼此距离已经够远了，绚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　接着，绚背后的两个学妹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向她道歉。
「……那个，学姐，对不起。」
「都是我们害的……」
「不用放在心上。你们就当作是被野狗咬了一口，忘了这件事吧。」
　「至少我会这么做。」绚微笑着说道，两名学妹不知为何脸颊泛红，高速点头。
　看着脸红得像苹果一样，直接跑走的学妹们，绚感到很不可思议。虽然不知道学妹们脸红的原因，但似乎不是因为害怕男性顾问，所以绚决定不去在意。
　接着，绚又练习了一个小时左右，随着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，离开了室内游泳池。
　换上制服的绚，摇曳着长发走到外面，操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声。
　看来足球社正在比赛，可以看到操场旁边有好几个女学生发出兴奋的尖叫声。
　她们的目标大概是足球社的王牌九条真吧。至于为什么知道，是因为在吵闹的女学生中，有九条真的粉丝朋友。
　一头微卷波浪的柔软头发的少女，挥舞着手织的围巾毛巾，蹦蹦跳跳地加油。
　仔细一看，她旁边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朋友。她的侧脸看起来有点疲惫。大概是听旁边的朋友炫耀足球知识，听累了。微卷头发的朋友，平时性格稳重，但一提到足球（九条真）的事情，就会变得饶舌起来。
　突然，眼镜少女的视线转向绚。不知道是感觉到绚的视线，还是在绚来之前，就一直睁大眼睛，等待着熟人的到来。
　绚和眼镜少女四目相对。
　眼镜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，兴奋地向绚招手，示意她快点过来。
　如果无视她，今后的来往可能会产生不小的影响。这么想的绚，苦笑着走向朋友们。
　然后——
「绚，你来了！」
　满脸笑容迎接绚的眼镜少女&mdash

;—善野聪子，紧紧握住绚的手表示欢迎。从另一个角度看，也可以理解成为了阻止绚逃跑，而束缚住她的手臂。
　顺带一提，另一个微卷头发的朋友——宝来春歌，正沉迷于比赛，没有注意到绚。
　绚一边观察春歌的样子，一边小声回应聪子。
「春歌，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？」
「是啊，那当然……今天的九条真大显身手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滔滔不绝地谈论九条真。所谓口若悬河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　聪子说完，呼地吐出一口放松的气息。垂在左肩的麻花
　聪子的身高比绚矮一个头，外表比实际年龄小两、三岁，有时甚至更小。这样的聪子叹气的模样，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在装大人，让人忍不住莞尔。
　绚将视线转向操场，询问聪子。
「你说活跃，是指九条上演帽子戏法吗？」
「是的。而且还是上半场就达成了。虽说是社员之间的练习赛，但今天是三年级生对一、二年级生，所以九条同学的厉害之处更加显眼。」
　无论是绚还是聪子，对足球本身都没有太大的兴趣。不过，在陪春歌加油和学习足球知识的过程中，自然而然地掌握了某种程度的足球用语。
「二年级生对三年级生进了三球啊。春歌也会重新爱上他吧。」
　绚一边说，一边确认操场上的人。
　正如聪子所说，现在进行的比赛是三年级生对一、二年级生的对决。用另一种说法来形容，就是九条以外的先发成员VS九条率领的替补成员的比赛。
　得分是六比五，三年级生获胜，但替补成员们的表现也可以说相当不错吧，大概。
　就在这时，绚的视线前方，替补球员的守门员将球大脚踢到前线。球越踢越远，最后传到二年级的前锋脚下。
　三年级的后卫迅速上前盯人，但这位前锋巧妙地运用身体，不让球传到三年级生手上。
　绚看着看着，突然发现，原来持球的前锋是同班的男生。
（我记得他叫……春日，对吧？）
　绚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想起同班同学的名字。对当时的绚来说，视线前方的对手就是这种程度的存在。
　就在她想东想西的时候，替补球员们开始出现在球门前。春日持球的时候，他们从自家阵营冲了上来。而且，九条真也在其中。
　春日将球传给九条。九条高高抬起左脚，直接把春日传来的球踢飞出去。
　令人眼睛一亮的强劲射门，被吸进了球门右上角。
「呀啊啊啊啊啊啊！！」
「九条同学好帅——！！」
「真同学——！」
　以春歌为首的九条亲卫队（绚命名）发出名为欢呼的尖叫声。
　绚厌烦地捂住一只耳朵，看向互相欢呼的替补球员。亲卫队只称赞九条，但刚才那一球——
「稳稳持球的春日也很厉害呢。」
　绚不经意地喃喃自语，原本在为操场上的比赛加油的春歌迅速来到绚面前，紧紧抓住她的手。
「就是说啊！」
「哇，吓我一跳。」
「刚才那一球的亮点是春日同学稳稳地控球，还有在比赛结束前，明明很累，但一、二年级的队员都没有偷懒，全都跑了起来！春日同学的控球争取到时间，让所有人一起跑起来，分散了三年级队伍的防守。因为这两项行动，九条同学才能无人防守！」
「是、是这样啊。」
「没错！当然，九条同学在那个情况下确实进球的得分能力也很厉害！话说回来，今天的春日在前线非常活跃哦。明明一直被三年级盯得紧紧的，却能非常冷静地表现。九条同学的得分里，有三个是春日同学助攻的，第五分则是春日同学自己得分。老实说，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个没什么特征的选手，没想到竟然能在全国大赛期间将状态提升到这种地步，真的很厉害！————嗯？」
　春歌兴奋地滔滔不绝，这时突然回过神来，眨了眨眼，疑惑地歪头。
「咦，小彩？你什么时候来的？」
「我刚刚才到。」
「啊，这样啊。抱歉抱歉，我太专心看比赛，没注意到。」
　春歌吐出舌头，轻敲自己的脑袋。虽然这个动作很做作，但绚知道宝来春歌这个朋友就是会不自觉地做出这种举动，于是耸了耸肩回应。
「我明白你很热衷于比赛，所以别在意。比起这个，比赛好像结束了。你不用像平常一样拿饮料给九条吗？」
「啊，真的耶！小亚、小纱，我先过去一下！」
　春歌说完，没等两人回应就冲了出去。
　绚目送她的背影，喃喃自语。
「……那孩子是不是该当足球社的经理比较好？」
「……先不说态度温和的九条，她好像很害怕近距离接触其他社员。而且春歌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，应该没办法洗沾满男性汗水的球衣吧。」
　听到聪子的话，绚点头说「说得也是」，两人相视苦笑。
　绚在心里想着。
（虽然每次都要配合她的热情很麻烦，但有那么热衷的事物，真的很令人羡慕。）
　无论是学业、社团活动还是人际关系，绚都能做得很好，但她不曾像春歌那样全心全意地热衷于一件事。
　不只是春歌，就连旁边的聪子也和娇小的外表不同，作为班长和学生会成员，她都活力十足地工作着。
　只要有人拜托就无法拒绝，看到有困难的人就无法置之不理，聪子这样的性格对她本人来说或许是个难题，但在绚看来，她完全是个值得尊敬的对象。
　春歌和聪子虽然各有不同，但都在拼命地活在当下。十年后，当她们回顾学生生活时，脸上一定会浮现笑容吧。
　但是，自己真的能露出和她们一样的表情吗？一想到这里，绚就失去了自信。
　看着在远处和九条说话的春歌，绚轻轻叹了口气。